期刊主编：摘要是论文成败的关键

坦率地说，写下这个题目之后，心里是有点忐忑的。毕竟本人已经十多年没认真写过科技论文了，尽管20年前也曾经创造过一年发表16篇第一作者SCI的辉煌。今非昔比，随着国人SCI意识的迅速提高，当今的各大国际学术期刊已经充斥了来自中国的高谈阔论。现在想发表一篇论文实在是太难了。好在科技部等有关部门及时体察民情，果断地做出了“破四维、树三高”的英明决策，尽管有点让人哀叹“高处不胜寒”，但多少也有了一点救科技人员于水深火热的感觉。

其实，“破四维、树三高”对中国的期刊界多少还算是一件好事。至少诸如JAC这类第一批成为“三高”的期刊，稿源的质量开始好转了。当然，随之而来的更是稿源数量的猛涨。作为执行主编，面对来势汹汹的投稿，在期刊影响因子悄悄上升的同时，对稿件质量的要求也悄悄地提高了一些。比如说以下给出的这个摘要所对应的论文 (作者来自境外，请勿扩散)，没有再经过其他编委过目便被直接拒稿了。

说实话，对这篇论文做出拒稿决定仅仅是基于对摘要的浏览。或许很多作者会感觉到不舒服，这么做会不会导致一些优质稿件被无情地抛弃？或许有这种可能。但是，我个人认为可能性应该不会太大。在上半年疫情期间，我也心血来潮地写过几篇论文，也就曾经有过几次投稿经历。某陶的初审大约只有两天时间，我自以为很得意的一篇洋洋洒洒40多页 (含图表) 的手稿就被拒掉了。我相信初审的审稿人应该没有看全文，至少应该没有认真看全文。另一篇同样洋洋洒洒40多页 (含图表) 的手稿投稿后第二天就被某Acta的主编温柔地劝退了，理由是没有创新性。我相信这位主编也只是瞄了一眼摘要。这就是所谓顶刊的大家风范。JAC虽然不是“大家”，但是仍然还是有一点点上进心的。

那么，我们就不妨来看看上面给出的这篇摘要。篇幅差不多就是常规论文摘要的篇幅，大抵讲了这么一些事情：用了一种 (常规的) 方法制备了一种 (可能也是常规的) 材料，用了一些常规的测试手段测试了这种材料常规的性能，得到了一些结果，之后得出结论说这种材料适应于某种应用。

一篇中规中矩的摘要，挑不出任何毛病，当然读完也没有任何怦然心动的感觉。如果是在早几年，这样的论文必然送审最终也必然发表 (事实上这篇文章也顺利地在另外一个期刊上发表了，到今天为止被引用了 1 次，引用者为作者本人)，因为早些年的稿件尤其是好稿件实在是太少了。然而，在当前数百篇来稿中只能选择几十篇发表的窘迫情形下，这样的摘要显然给了主编一个顺水推舟的退稿理由。

退稿的理由是这样的：从摘要中看不出本研究的创新之处。

这话肯定没毛病。就连我这个十几年没认真读过文献没认真听过学术报告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个摘要只是告诉我们作者做了一些什么，而没有告诉我们作者思考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毕竟学术期刊不是储存实验报告的文件柜 (至少JAC目前还不想成为文件柜)，对于这样的论文只能劝其另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去发表了。

本刊收到的投稿中，这样的摘要可以说比比皆是，可能大多出自研究生之手。这是可以理解的。每天读着似曾相识的文献，键盘上行云流水般敲出的自然就是似曾相识的语言。本刊也发表过、目前也时不时继续发表着一些这样的摘要。但是，从更长远的发展来说，这样的摘要显然将慢慢地淡出本刊。

平心而论，每一本期刊都有一个发展过程，初创时期能有这样的摘要对于主编来说多少会有点如获至宝的感觉。要知道，天下写文章的人太多了，每一本期刊的主编 (甚至可能包括Nature、Science的主编) 在内，不敢说每天，至少每周都会或多或少地读到一些比这种摘要差得多的摘要。所以，在科学文献的海洋中，和以上所提例子具有高度相似结构的摘要比比皆是，这一现象一点都不奇怪。只不过，相信很多人都有这样的体验，在利用WoS检索文献时，遇到这样的摘要一般是不会有去阅读全文的冲动的，因为这样的摘要中所讲的话我们自己几乎都在经常讲，甚至会讲得更好。没有回头率的摘要，决定了论文更不可能有回头率。而对于期刊 (尤其是默默要求进步的期刊) 来说，发表这种几乎没有回头率的论文无疑相当于自掘坟墓，干脆就是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对不起所有TV，当然更对不起读者。

网络间已经铺天盖地地有了很多关于如何撰写摘要的经验之谈。这里我也不想更多地谈论摘要撰写的细节，事实上和学术大咖相比我确实也没资格谈论这个话题。这里我只想简单提几点建议：

首先用最精炼的语言描述本研究拟解决的科学问题

其次用稍微不那么精炼的语言描述本研究的内容，尤其突出本研究的与众不同之处

然后用精炼的语言介绍本研究的主要结论 (与前人工作相比所取得的进展，比如性能的提高、比如工艺的改进、比如理论的拓展等等)

至于一些常规的众所周知的实验手段、实验结果，其实大可不必占用摘要有限的篇幅

这样的摘要至少能让主编以及审稿人很快了解到研究工作的重要性和创新之处，在审稿过程中更聚焦于工作的创新点。至于论文工作是不是有创新点，敢不敢把自认的创新点明确写进摘要，所谓的创新点是不是经得起推敲，那就要看作者的学识和胆识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摘要都必须包括上面列出的那些要素。这世界上原本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葵花宝典。但是，在摘要中明确说明研究的主要创新点，让读者能够眼睛为之一亮，则应该是每一位作者在敲下键盘之前需要认真考虑的一个问题。

顺便说一句，不反对作者把诸如首次发现、首次得到、首次提出之类的话写进摘要。但是，这么做是具有难以想象的风险的。也不知道是谁曾经一针见血地发明了“文人相轻”这个令人不忿的词汇，但是在审稿过程中，“文人相轻”现象的确普遍存在。既然你说了是“首次”，审稿人自然会付出百倍努力去证明你所做的其实是“第二次”甚至是“第N次”。所以，“首次”应该慎之又慎。

再次延续上一篇随笔中提到的一个话题：语法。摘要是一篇论文的门脸。论文正文部分偶尔出现一两处语法错误情有可原，一般审稿人也会善意地指出来请作者修改。但是，如果一篇短短百来两百词的摘要都语法错误百出，单词拼写丢三落四，这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再进一步说，汉字文化博大精深，同一个意思可以用各种不同的词汇加入表达。英文文化同样也博大精深 (西方人其实也有文化自信)，也同样有很多的词汇来表达同一个意思。但是，科技论文不需要博大精深的文化，毕竟理工科背景的人语言功底普遍并不令人满意。这就要求摘要尽可能用一些路人皆知的词汇，用一些妇孺皆宜的语言。一个令人不解的事实是，英国人美国人的摘要往往都朴实无华，反倒是印度人的摘要中时不时就会蹦出几个必须借助于金山词霸才能准确理解的单词。国内的作者在借鉴参考时务必分清善恶，去伪存真。

一句话，摘要需要锤炼，需要推敲，需要斟酌。

最后还是要提到Cover Letter。摘要的篇幅是有限的，一些复杂的历史背景问题确实很难在这个有限的篇幅里准确地描述出来，一些并不那么激动人心或者只有若干年之后才有可能激动人心的创新意义也很难用几个词来解释。这时，Cover Letter就显得尤为重要。从某种意义上说，Cover Letter就是一个扩展的摘要，就是要把摘要里那些隐含在字里行间的潜在的意思详细表达出来。比如说，摘要只能用一句话说明拟解决的科学问题，在Cover Letter中就可以洋洋洒洒地说明一下这个科学问题为什么需要加以解决；又比如说，摘要中只能简单地介绍所获得的性能指标，而在Cover Letter中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将这些性能指标和已有的文献报道进行对比；再比如说...... (插上隐形的翅膀去想象吧)。

摘要是论文的一部分，是论文精华的集中体现，需要严谨需要科学。而 Cover Letter 并不是论文，仅仅是一个广告，一个宣传品，是一个与主编谈心、向主编推销产品的虚拟咖啡馆。在当今这个时代，产品再好，没有好广告也是卖不动的。这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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